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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说《昭和元禄-落语心中》

    “一碗白汤,一柄折扇,三寸舌根轻动,则种种世态人情,入耳触目”。

    落语即是这样平实而又触动人心的艺术。无需繁复的道具,仅凭唇间开合、眉目流转,情意自可传递到观众心间。虽在表演形式上类似中国的单口相声,落语又具有浓厚的和风特色:表演者身着传统服饰跪坐在蒲团之上,不时随性摆弄折扇,将令人捧腹的搞笑段子抑或是带有深意的人情落语娓娓道来,笑过同时又能引人深醒。

    《昭和元禄落语心中》这部动画,即是一部以落语为题材的传统艺术宣传作品。它将故事背景置于动荡的日本社会中,通过讲述三代师徒的落语传承,绘制出一幅落语艺术变迁的完整画卷。剧中落语家的人生轨迹与落语艺术传承的恩怨纠葛,在时空的长河中交错蔓延,最终凝聚成一段可歌可泣的前尘往事。

      回首往事,只留一声叹息


    故事从与太郎出狱讲起。因在牢中被八云的落语《死神》打动,与太郎重获自由后便直接踏上了拜师学艺的旅程。他拜入憧憬的落语大家第八代八云门下,潜心研学落语,却发现八云与共同居住的女性小夏之间似乎存在着复杂的因缘。随着二人过去的揭秘,一代人的爱恨情仇也就此拉开帷幕:

    承袭八云之名前,第八代八云——菊比古原是个艺妓世家的少爷。碍于艺妓行业的特殊性,生为男儿身本来就招人质疑,再加上无法根治的腿伤,不得已之下家人只好送他去第七代有乐亭八云那里学习落语。在师门下菊比古结识了热爱落语并天赋异禀的师兄助六,在与助六的相处中逐渐放下了不堪回首的过去,对落语产生了兴趣。二人在落语事业上的志同道合,促使了他们携手迈向更广阔的舞台。


    倘若故事主体只是两位男性,未免少了些韵味。风尘女子美代吉的出现,则很好地填补了作品人设上的单调。美代吉是复杂的,她身上既有爱着菊比古的专一,摇身一变又有能魅惑万千男人的八面玲珑。她的介入,终是在菊比古和助六之间掀起了波澜。当落语与爱情相遇,这三人间微妙的情愫,又会指引他们迎来怎样的未来呢?


    心中落语,殉道只缘梦中


    “落语心中”这个名字,并不是单纯指落语这项艺术永远存在于人们心中,其背后还有更深的文化渊源:

    心中,出自日语“心中立”,原是表示男女相爱的证据,自江户时期起便有了殉情的含义。正如我国古代有妻子为丈夫陪葬的风俗,过去的日本也把作为殉情当作男女相爱的最高境界,意在表示两人的同命运共进退。



    剧中有一个段子叫《品川心中》,讲述了走投无路的妓女阿染想拉着老相好金藏跳河殉情。阿染把金藏推下河之后,突然得知自己有钱了,便立刻反悔逃走。巧合的是由于河水很浅金藏也没淹死,得知阿染的所作所为,便试图报复阿染。 同是风尘女,阿染的殉情暗指谁不言而喻。她渴望着被爱,却始终在菊比古身上不能如愿以偿,这种爱在遭受伤害之后化作了恶狠狠的恨意。即为第一种“心中”。

    《昭和落语》的第二种“心中”,是菊比古和助六的殉道。他们已振兴落语为己任,忤逆时代的洪流保护着脆弱的落语文化。助六虽还壮志未筹,一生也就随着落语去了;而菊比古作为即将踏上黄泉路的行者,其后半生也时刻活在落语的束缚中。未来终有一日,他也会像助六一样,因落语而生、为落语而死。

    剧情立意:方寸之间,窥得世间百态


    《昭和落语》中,穿插了很多落语段子。倘若只是听过笑过,还不能算是结束,因为引人深醒的线索就埋藏在其中。

    助六的绝唱《芝滨》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一个酒鬼鱼贩子某天因捡到钱而请朋友大吃大喝,酒醒过后妻子告诉他捡钱是做梦而请客却是现实发生的事,酒鬼自此下定决心要改头换面。等有朝一日成就一番事业后,妻子却告诉他当年捡钱也是真的,遂祭出美酒以示庆祝。然而鱼贩子却放下了酒杯,叹道可别再是一场梦。

    《芝滨》的故事虽然普通,却在细微之处传递出了助六的心声。助六的落语是为观众而演绎的,他渴望被人所爱。如果不能牵动观众的情绪、如果被观众所拒绝,助六就失去了作为落语家的存在意义。艺术之高不是地位的高低,而是境界的高低,因而艺术家们也是渴望贴近观众、引发共鸣的。后期助六的结局象征了落语的颓势,作为走在革新的最前方的落语家,他的陨落代表着时代的终结。没有革新势力的引导,落语的衰败终将无可避免。

    相比之下,菊比古看似单纯好懂,但实际却更为复杂。他对待落语心无旁骛,几乎对美代吉的爱无动于衷。但菊比古又是彷徨的,他终其一生都在追寻自己的意义。被家人抛弃后,他探寻自己生存的意义;爱上落语后,他迷惘自己演出的意义;失去重要的人后,他怀疑坚持下去的意义。


    最后的最后,也独剩菊比古一人了。他肩负着复兴落语的重任,像是一位孤独的殉道者。若是没有遇到与太郎,他怕是想将又爱又恨的落语带入坟墓的。要论为何,毕竟曲终人已散;子期已去,谁人能懂伯牙?

    •风格古朴,尽显历史沧桑

    《昭和落语》的表现形式虽是动画,但现实要素仍然在画面中得到了充分地展现。传统服饰的描绘、三味线的撩拨、落语家跪坐的情态,都依靠写实的风格一一具现。制作组在动画中加入大量的细节特写,或是落语家的一把折扇,或是一段繁华的街景,都生动地还原了昭和时期的原貌。第一季中,石田彰、山寺宏一等老牌声优对《死神》、《品川心中》等落语段子的演绎,更可以让人直观地感受到落语的魅力,足以见得声优功底之深厚。


    《昭和落语》虽以写实为主,但也不乏奇诡之处。最明显的莫过于动画主题曲。在享有乐坛盛誉的椎名林檎与号称声优界女王的林原惠美的倾力合作之下,戏中人的恩怨纠缠便都随着那幽怨婉转的唱词绵延开去。


    在画面基调上,这部动画的整体风格是古朴的。暗色系的配色给人一种无形的厚重感。配乐也多采用古香古色的传统和式乐器,营造了古朴典雅的氛围,很容易令观众产生置身于其中的感觉,就好似身临其境倾听落语家讲述了一段漫长的落语。


    人是无法孤立于环境的存在,传统艺术亦然。没有了人,落语是说不好的。历史将传统弃之于身后,观众将艺术遗忘在角落,那么继承者们又该何去何从?这个疑问终是无解的。而现阶段的他们也别无他选,只能拾起折扇,默默再唱一曲。

    观罢《昭和落语》,总有一股淡淡的哀伤萦绕在心间,似是昭和那连绵的阴雨,阴郁绵长久久不肯散去。菊比古也好,助六也好,都只是人生戏台上的一介舞者。无论在时代的分叉点上选择了怎样的道路,不过也是演绎自己的人生罢了。坐在观众席里的你会慨叹他们的人生,低落之时小酌一杯,情动之时喝一声彩,哀伤之时掩面哭泣,不过尔尔。待到走出寄席,外面细雨依旧,偶有微风拂过,往事便也随它去了。